一晃眼,我離開北京已經33年了。北京,在我現在的日常生活中已經淡化成了一個”專屬名稱”,只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或者某一天下著雨的憂鬱氣氛中它會不時撞進我的記憶……
那一年,我22歲,是北京中央戲劇學院的學生,每天除了上課,就是做練習,和那些明星校友,明星同學混在一起,活得不亦樂乎,活得暈頭轉向,活得不清不楚,活得沒有方向,總之就像一隻準備幾年後振翅高飛的無頭蒼蠅。
教室,課堂,食堂,星期日逛街會友。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從來沒有想到共和國的命運,中華民族的命運會與自己有什麼關係,會以一種什麼奇特的方式和自己微小的生命連接起來,也不會相信自己會有這麼一天,會有這麼一次改變自己已經預先想好的未來會發生如此巨大的撞擊,撞的只教你天崩地裂浴火重生。
“龍蒙,天安門有遊行集會,我們一起去看看? “
說這話的是現在紅遍全中國的著名編劇兼演員我的同學史航。我腦海裡瞬間浮現出了1976年發生在北京的”天安門事件”時候的高亢的廣播聲,還有廣播裡描述的”那個梳著小平頭的傢伙”(後來認識了這個小平頭,就是我們現在一起搞“中國民主運動”的王軍濤博士)。當時我家在河北省張家口市,離北京很近,看著母親緊張不展的眉頭,我知道這是一件危險的事情,因為她在擔心我父親,那幾天他正好在北京出差。後來父親平安歸來,我就漸漸忘記了這件事,更不可能想到與我會有什麼關係。
看著前幾天剛花了10元人民幣買了一架破的不能再破的八手自行車,我覺得應該試一下這破車,看看能不能從學校騎到天安門,然後再騎回學校去。
決定了,走!
就和史航一前一後騎著各自的破車一路顛簸著湊合的騎到了天安門廣場,到了廣場已經是晚上9點左右了,到處是人,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我想,一個人縱然再有想像力,再會編故事,再有異想天開口吐蓮花的能力也不會想到我的生命就此改變在今夜。
不知是什麼力量陰差陽錯的使我們居然走到了絕食團駐地,幾十個北京大學生在地上席地而坐,有的頭上扎著紅布條,也有扎白布條的,也有什麼都不扎的,頂著濃黑的頭髮,布條下,黑髮下是那樣年輕英俊的少年男女們……
我和史航合計了一下決定留下來參加這個由王丹兄弟組織起來的“絕食團”的絕食行動。後來,我還被分到了“廣場聯絡部”任科員,領導是開希。雖然在四月份胡耀邦先生去世之後引起的學潮後我就參加了北京各個高校的“串聯”活動,在北航參加了由封叢德和柴玲在學生宿舍召開的“聯席”會議。但是今晚的情況已經不是思考和討論了,而是行動!
終於,我選擇了“絕食”,選擇了去做一個“死士”,通過對自己身體和靈魂的詰難去喚醒共和國還在沉睡的國民,喚醒那些我們還曾經相信的“統治者”們。
和做登記的同學介紹了自己的學校和身份,把那時火的一塌糊塗的“中央戲劇學院學生證”做了登記,我和史航就找了個乾淨的地方墊了一張報紙坐了下來。即刻,就這樣不可思議的開始了我艱難曲折困苦的流亡生涯……33年後,我居然還在堅持,還能堅持到現在給朋友們寫這篇短文的時候。
我和史航和廣場的朋友們最後經歷了所有我們那個時代不應該承擔的驚嚇和鎮壓,當然還有六四槍響後的“大逃亡”,六四鎮壓後,戒菸部隊士兵和警察去中央戲劇學院抓我多次,但是,他們沒有找到我,因為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哪裡,我早已成了驚弓之鳥。後來他們還去呼和浩特我父親的家裡埋伏幾次,也沒抓住我,因為我那段時間根本不敢回家,就這樣硬生生的被我逃脫了一次又一次。他們抓我的時候,我和我的天安門夥伴們黃雪濤,唐凱,郭慧一起去了南方,那個有太陽有溫度有愛情的南方……
我一直在想,一個人在高壓下(包括高溫,高壓強,高密度)會發生很多物理變化和化學反應的,人會變得異常強大,也有的變得非常脆弱,我屬於那種精神上肉體上都脫胎換骨的“綠巨人”的感覺,居然在這樣危險動盪的亂世不僅活了下來,而且身體還比較健康,除了在投奔怒海航向中華民國台灣的時候差一點被黑社會的船老大幹掉之外,幾乎是平平安安的活到今天,當然,中間有幾次“國家”也曾經準備結束我們幾個的小命,托上帝的福居然又活了下來。
1989年的春天,那個無法忘懷的廣場,無法抹去的記憶,我經常會選擇故意去遺忘,但是,它還是會頑強的跳入我的眼簾腦海記憶的山崖中,時時會蹦出來,提醒我是誰? 從哪裡來,往哪裡去? ,生命的激盪也漸漸沉積下來八九六四一代人已經漸漸隱入歷史的帷幕,但是曾經的戰友,朋友,情人,同學,他們的名字和故事已經被刻在了藍天大地和我們的心底:
中戲師姐韋武民, 絕食團員,自殺成仁。
中戲同學齊立, 絕食團員,2年後抑鬱症自殺。
中戲師兄週海平 ,絕食團員,失踪。
中戲師兄王懋偉,絕食團員,失踪。
中戲師姐王玥, 絕食團員,失踪。
中戲師兄劉偉, 絕食團員,失踪。
中戲師兄朱敏, 絕食團員,失踪。
中戲同學王思文,絕食團員,失踪。
中戲同學史航,絕食團員,活著,現為著名編劇,演員。
中戲師兄孟京輝,絕食團員,活著,現為著名導演。
中戲師兄孟岩,絕食團員,正在與死神博鬥。
中戲師兄肖明,絕食團員,活著,失聯。
與我有關的幾個近親好友的情況介紹:
唐凱,為救廣場朋友,三次坐牢,現居美國。
郭hui,現居國外。
黃XT同學,現居國外。
陳柏忠,現居台灣。
陳淑君,現居台灣。
陳一諮,在美國去世。
張倫,現居法國。
萬潤南,現居法國。
(梁)二軍,現居新加坡。
張鋼,現居澳門。
周強,現居法國。
曉宇,現居香港。
劉衛,湖南學領,2019年聖誕節前在法國自殺。
老木(劉衛國),2020年底病故於家鄉。
張健,2019年病逝與慕尼黑。
有些人,不能忘記,
有些事,刻骨銘心。
有些是血海深仇必須討還。


